Author Archive: 童心

駐足高峰之後

一九九六年三月底,分別來自五個國家的八位登山者抵達尼泊爾,向領隊何羅伯報到,準備攀登世界最高點聖母峰。何領隊自一九九○年起,四年中四次登上聖母峰,並護送卅九位登山者一圓登峰之夢,是當時極負盛名的響導。 五度登峰的壯志 一九九五年,他曾試圖成為世界上第一位五度登峰的登山者,無奈因積雪過厚,被迫回頭。何領隊此番再來,準備更為妥善。隊中有兩位經驗豐富的助理嚮導,一位也曾登上過聖母峰。另外又雇了十一位肩負重擔的高山挑夫,由於他們在高地成長,較一般平地人能適應高山上稀薄的空氣。登山隊能成功登頂,全賴他們搬運所有的裝備。不僅如此,他們還要負責搭營、煮炊、開路、架繩等重要工作。 山情詭異多變 每位登山客要繳交美金六萬五千元,旅費與裝備花費還不包括在內。由於有挑夫的幫忙,這些登山客不用背負任何重物,只帶個人必需的登山器材。縱然如此,要登上海拔二九○二八呎的高地,絕非易事。 山上空氣稀薄到連直昇機都無法獲得足夠的攀升力,空氣中的氧氣也僅有平地的百分之卅十五。雖然已是春末,山上早晚的氣溫依然在華氏零下廿到六十度之間。遇到風暴吹襲時,溫度可能降至零下一百度。 體能的終極挑戰 處在這種極地環境,人體的各個器官很難維持正常的功能,不但行動遲緩,甚至連呼吸、思考、講話都會有問題。登山者就是要在這種身心極端考驗的景況中,試圖走完全程。為了讓登山者能較適應高山的環境,登山隊員都提前一個多月到達基地營(海拔一七六○○呎)。在基地營與位於二四○○○呎的第三基地之間,往返幾次,訓練登山者熟悉各種狀況。 由於環境惡劣,在高處留得越久,登山者會越加疲憊,甚至有生命危險。所以,登山者在基地營休息後,將密集地以五天的時間攻上山頂,然後迅速下山。在山頂與基地營之間,劃出四個前進基地,計劃每天向上挺進一個基地。山徑上不時可以見到數十年來遺留下來,登山者的遺骨。自一九二一年人類第一次站上聖母峰頂,到一九九五年止,已有一百卅位登山者殉難。大約每四位成功,就有一位死亡。 與死神共舞 一九九六年五月六日,何領隊率領著這支登山隊朝向目標前進。到第四天向第四基地挺進的路上,有許多人已經顯出無法適應的現象,一直到下午五、六點才拖著腳步抵達。這八位登山客中有人好幾天無法成眠、無法下嚥、呼吸困難、步履不穩、思路混沌。可是,他們無視於自己的狀況與沿途的屍骨,依然一心想要完成登上世界最高峰的宿願。晚上十點當他們開始朝峰頂出發時,每位登山者都分配到兩只重 6.6 磅的氧氣筒,每筒氧氣僅能維持五到六個小時,加上挑夫為他們在回程上預備的第三只氧氣筒,整個行程從出發、完成登頂,到回到第四基地,最長也不過有一天的時間。也就是說必須在隔天上午十點以前到達峰頂,才有可能全身下山,每個人都清楚知道超過時限的嚴重後果。 踏上峰頂 那個晚上,另有兩組登山隊和他們同時自第四基地出發,三組人一共卅三人緩緩地向山頂移動。他們要沿著瘦窄的稜線前進,左右兩側都是數千呎的斷崖,不容有任何的閃失,最後還要攀登高達兩百呎的陡直峭壁,路程的艱鉅與危險真是匪夷所思。 這一路上全是單行道,只要有一位步履緩慢,後面的人就全會被堵死。加上各隊之間溝通不良,架設繩索也無法有效分工,寶貴的時間就這樣地消耗掉了。在緩慢行進的過程中,陸續有人因體能不佳而放棄,其餘的人就這麼走走停停,到了下午一點過後,第一個人才登上山頂。許多人登頂前已經耗盡力氣,是靠著別人的幫助推上去的。何領隊在兩點過後完成登頂,創下第一位非山胞五度登上聖母峰的世界紀錄。 冰雪中的溫情 登頂的人都只在山頂作短暫的停留就匆匆下山,只有何領隊在山頂等候他的一位隊員。一年前,他曾與何領隊一起嘗試攀峰,因積雪過厚而功虧一匱。當這位隊員來到岩壁前時已幾近癱瘓,何領隊立刻下來,協助他踏上世界之巔。 這個時候,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風雪突然來襲,一下子就籠罩住了整個山峰。許多正在掙扎著返回第四基地的人,就此迷失在風雪中。而此時尚在山頂的何領隊發覺他也已耗盡力氣,再也無法把他的伙伴攙扶下山。他心裡清楚知道,他是永遠地失去了他的伙伴。 行向不歸路 何領隊奇蹟似地單獨在暴風雪中度過了一夜,天亮時雖然神智清省,可是手腳卻凍壞,無法自行下山。他孤獨地在世界的最高峰等待自己生命的結束。到了當天下午六點多,他吞了口雪潤潤喉嚨,然後透過無線電,以平靜的聲音告訴他遠在紐西蘭,懷孕七個月的妻子:「親愛的,我愛妳,好好睡,不用為我擔心。」 這一次,何羅伯率領的登山隊中,有三位隊員及三位嚮導登上世界之極,然而最後只有兩個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那一年,又有十二個人把自己的性命祭在聖母峰上。 結語 這些登山客真是痴得叫人難以理解,他們把全部的精力及工作賺得的財富全用在登上世界最高峰的努力上,卻似乎不曾想過,登上山頂只不過是整個過程的一半,對於精力耗盡的人來說,下山的路可能更為漫長。 多少時候我們不也和這些如痴如狂的登山客一般?只是場景從白雪紛飛,高聳入天的高峰,換成工作、學業、愛情,甚至嗜好。我們埋頭苦幹,拼死拼活地攀登另一種山峰,為的是職位、頭銜、利益或是擁有。難道說我們的成就一定要建立在那些有形之物上嗎? 當我們專注凝神地朝各人心目中的山頂前進時,總是有意無意地忽略周遭的事物。常常以為美麗的風景只有山頂才有。其實如俗語所說「一沙一世界」,即便是路旁的小草、亂石、積雪、山澗都可能美過一切,關鍵在於我們可曾去欣賞它們。身邊有許多看為是小的事情,如果我們願意付出一點時間去關心、去注意,或許我們上山的步調得為此一緩,然而這份生命的交流是深刻的,影響是長遠的。往往此時的收穫已遠遠地超過我們原先設定的目標。 「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馬可8:38) (故事摘自 Into Thin Air by Jon Krakau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