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 尋曉

一江春水向西流

有些轉捩點,只有上帝才能創造;某些轉折點,必須個人用心捕捉。 看過「一江春水向東流」這部中國經典電影的人,無不為女主角素貞的悲慘命運流淚,而我這個多愁善感的人更是禁不住淚流滿面。 被丈夫張忠良無情拋棄的素貞,無法承受這樣殘酷的打擊,萬念俱灰,縱身跳入滾滾東流的江水,了卻了自己痛苦的人生,卻留下了無辜又無助年僅八歲的兒子,站在岸邊失聲地哭泣。 缺乏愛情的枯井 如果忠良不變心,素貞不會走上輕生的路,許多人把素貞的死歸咎於忠良的絕情。當我們這樣想時,其實就意味著我們承認,素貞的生與死取決於忠良的態度。這個男人手中真有這麼大的權利嗎? 假如素貞沒有巧遇忠良,她可能一如既往地照顧婆婆,拉扯兒子,她的一生想必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從這個思路推理,素貞的死與外在的環境有關,冤家路窄,倆人偏偏碰在一起。 再換一個角度,素貞雖不能做忠良的主,讓他繼續愛她,但她可以選擇不做忠良變心的受害者,那樣她也不會死。誰剝奪她選擇的權利了呢?沒有人逼她,這樣想來,素貞自己也有責任。 但顯然素貞是身不由己,她愛忠良,心繫忠良,裡面對愛的飢渴,好像只有忠良的愛才能讓她裡面的心滿足。即使戰亂使他倆分開,她也不曾懷疑忠良對她的愛。然而,當他們再次重逢時,她發現那個曾讓她品嘗到愛的甘泉已變成一口枯井。他的心已沒有愛可以再讓她解渴,這是令她絕望的真正原因。如果素貞根本不愛忠良,那麼,忠良的變心和巧遇機緣都不會對她產生致命的打擊。這樣說來,好像是愛把素貞推上死路,難道一江春水一定向東流嗎? 天長地久的承諾 戀愛的滋味曾是甜美的。我在學校裡讀碩士時,他是學校的一個年輕教師。我們常常在同一個餐廳吃飯,一起打網球,一起去頤和園滑冰。他其貌不揚,也不能言善道,不是會討女生歡心的那種男人;但卻溫厚,富有責任心。他的父母在大學做教師,我的父母在中學做教師。他很愛自己的父母,注重家庭關係,這一點我非常欣賞,因我是個把家庭關係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他喜歡各種體育運動,我也是個愛玩愛動的人。因著許多相似的背景、價值觀,及相同的愛好,有很多機會在一起,而且很談得來,我們戀愛了。碩士還沒有讀完,我就與他結婚了。 剛過了一年甜蜜幸福的生活,他被派赴美進修一年。分離的日子雖然很苦,但他常寫信給我,每一封信都飽含著愛意,讓我的心感到暖暖的。 一天,他的一封信躺在信箱裡,信中夾有一張支票,那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第一張支票。付款人是他,收款人是我。付款處躍入眼帘的,不是阿拉伯數字,而是一顆心,一個他對我天長地久的承諾。我鼻子一酸,眼淚順著臉頰流淌。被愛的滋味是多麼幸福!我相信他的誓言,也相信他的愛不會改變。 一年之後,他按期歸來。那時赴美留學的人,很少回國,他卻為了我,主動放棄在美發展的機會。團聚後,我們夫妻恩愛過日子。他疼愛我,體貼我。在我一次小產後,來探望的同事們看到他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直羨慕我的福分,我也感到無比的幸福。 初嚐神恩的喜樂 先生回國不久,一位他在美國認識的基督徒朋友,到北京進修一年,周末常來我們家傳福音。我的思想彷彿呼吸到一股清新的空氣──人不是演變進化來的高等動物,而是由一位全能的造物者按自己的形象造的,不但有血有肉,而且還有靈魂。因為人的罪使人與聖潔的神隔離,人落在死亡的權勢下,靠自己無法勝過死亡的轄制。但神愛世人,不願世人沉淪,為救世人,道成肉身,在十字架上用自己聖潔的寶血,為世人的罪作了贖罪祭,讓一切相信基督並接受耶穌為救主的人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這真是一個大好消息!正是我心盼望已久的。與過去所學的進化論和唯物主義相比,基督教信仰更讓我信服。因為前兩者根本忽視的人類精神世界的現象和心靈的需要,也不能對存在的問題給與解答。我歡喜地接受耶穌基督為我的救主,內心體驗到難以言喻的喜樂和平安。 然而這種無憂無慮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不知何時,心被一層烏雲所籠罩。隨著與先生朝夕相處,對他的愛一天比一天深,也越發依戀他、離不開他。短暫的分離對我都是一種無形的折磨。離開他,我就感到六神無主。即便他在身邊,仍無法驅走心頭莫名的不安。愛不再像從前那樣甘甜,而是摻入了苦澀的味道。 然而我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被公司派去美國工作四年,一股無形、我不能左右的力量,再次把我們分開。按當時的出國政策,我不能同他一起出國。想到要分別那麼久,我的天都快塌下來。那是何等漫長的煎熬!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真盼著可以像睡美人一樣,被巫婆催眠睡上四年,當眼睛睜開時,心上人就在身邊。 苦苦熬了兩個年頭,出國政策有了鬆動,配偶可以去美國。這個消息讓我欣喜若狂。公司幫我辦了簽証,買了赴美機票。想到很快要與我的愛人團聚,我無法按捺心頭的喜悅之情。 愛火熄滅一片黑 當我從飛機上走下來,滿心歡喜地想投入他的懷抱,迎接我的卻是一張冰冷的臉。天啊!發生什麼事了?他說他不愛我了,問他為什麼,他冷冷地答道,「愛情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我落入一片漆黑,無法相信燃燒了八年的愛,這麼快就熄火了。 好在他沒有愛上別人,還有一線希望。我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他對我的愛會重新點燃。我為他做美味佳肴,想盡各種辦法討好他,但我這般苦苦地煽風、點火,一點兒也打不著他愛的火花。沒有他的愛,我怎麼活下去?我曾哀求他,甚至把刀子放在自己的手腕上來威脅他。但這些軟硬兼施的做法,不但不起促進作用,反而使他離我越來越遠。他越疏遠我,我的本能越想緊緊地拉住他。我也曾無數次求神軟化他石頭般的心,但神並沒有把我期望的給我。 心中湧動的愛的激流,如同一匹未曾馴服的野馬,把我拖向一個危險的懸崖。他的冷漠、厭惡、疏遠令我痛苦萬分,難道每日都要面對這種痛苦的煎熬嗎?力量已經耗盡的我,無法再堅持下去了。怎樣才能擺脫這種痛苦呢?像素貞一樣,除了死,我實在想不出其它了結痛苦的出路。終於有一天,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之後,我把一瓶止痛藥全部吞下去了。 一個人獨自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漸漸安靜下來。這時的我,終於把他拋在腦後。不知還有多久,藥物才會起作用。但我已經駛離開了生命的海岸,很快就會穿越那道神秘的死亡幕帘,進入到另一個世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去神所在的地方,因為耶穌的寶血已經洗淨我的罪。只是當我見到天父時,我該對祂說什麼呢? 天父的聲音 正當我思想這件事時,一個柔和的聲音對我說,「你愛我嗎?」那是天父向我發問。那個聲音不是用耳朵聽到的,但我卻明白無誤地聽到了。那是父神的靈直接對我的靈講話。我與神從未有過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我的心靈被神觸摸,受到極大的震撼。 我無言以對,回想自己信主之後,神一次又一次的恩待我,祂的愛無數次打動我的心。我也很愛神,每個週日去教會,常常讀聖經,很想與神保持親密的關係。但先生在我心中的位置是第一,我很難把自己的最愛給神。信主多年的我,不是不曉得神的第一誡命:「你要盡心、盡性、盡意、愛主你的神。」只是並不真的明白神為什麼要求人愛祂勝過所有人,而且也從未意識到自己愛先生還會有錯。 但神的問話,在一瞬間讓我看清了一個多年未曾看清楚的事實真相:我不是一個愛神的人,卻是一個拜偶像的人。這個偶像不是金錢,不是名利,而是我的先生。看見自己的本相,我頓時慚愧地無地自容。 我對神說:「我錯了,我得罪了你。我的生命本是你賜的,但我沒有遵行你的話,盡心、盡性、盡意愛你,反而去拜偶像,並死抱著偶像不肯放手。當偶像不能滿足我的願望時,我竟輕賤你所賜我的生命。我知道自己現在所作的不討你喜悅,求你赦免我拜偶像的罪吧!如果你肯施恩於我,免我一死,我今後的生命就是屬於你的。」我拿起電話,撥通了911…… 神的話不僅救了我,也使我心中的一江春水掉轉了方向。當愛轉向神,我品嘗到真愛的滋味,一種無比奇妙,無比甘甜,毫無苦澀,沒有懼怕,讓生命充滿自由與活力的愛。原來愛神是與我有益的,神的本意不是要我們只愛祂卻恨世人,而是讓我們愛祂也愛世人。 對愛的渴望是神賦予人的本能,愛的先後順序不能顛倒。人心靈最深處的飢渴,惟有在愛的真正源頭才能得到滿足,然後才能化作愛他人的力量,因為「神就是愛,住在愛裡面的,就是住在神裡面,神也住在他裡面。」(約壹4:16) 品嘗真愛的甘美,才頓悟自己過去的那份狂熱的情感,只不過是一種利己的、獨佔的私情邪慾,那種拜偶像的「愛」,不是真愛,不能真正解心靈深處的飢渴,卻讓人愁苦,讓人失去自由與人格,甚至讓人死。 我這個固執的罪人,曾在那條死路上,稀哩糊塗地奔跑多年。如果不是神的憐憫,我是不會自己掉頭的。然而,因著神的一句話,我的生命有了一個起死回生的轉折點。一江春水可以掉頭西流,但願我的這個蒙福經歷,可以化作神對你的一份祝福。

飛上藍天的氣球

上帝的巧手如何安慰一個傷痛的母親。 那個星期天早晨,天空晴朗無雲,北風夾帶著一股寒氣,在苜蓿溪谷園空曠的草坪上恣意地馳騁。 先生、七歲的女兒和我,手裡拿著四支氣球,默默無語地走下車。三支紅色的,是先生和女兒迎接我從醫院返家那天買的。第四支上有個小女孩和一句話:「她是上帝賜下的禮物,將帶給你無比的歡樂。」是一個教會的朋友,在我生下小女兒蓓佳,到醫院探望時送的。 飛逝的氣球 走到公園的草坪中間,三月的北風吹在後背,令我冰冷的心雪上加霜。我們把手上代表我們的三支紅色氣球先放飛。藉著強勁的北風,它們迅速飛起,但不久,就全部淪陷在公園南邊的那片樹林裡,被樹枝糾纏住,不能再飛了。 當我把小女兒蓓佳的氣球放開,它貼著地面不高的地方,緩慢地飄了一陣兒,好像有些依依不捨,與我們作最後的道別。然後,毅然地縱身躍上高空,越過南邊那片高聳的樹林,越飛越高,越飛越……直到從我們的視野裡完全消失。 蓓佳走了。在我們毫無準備的時候,提前三個月降世,又在沒有預料的日子,不辭而別,沒有在家住過一天。短暫的二十八天,都是在醫院的嬰兒保溫箱裡度過的。每天早晨,我搭先生的車到醫院,除了陪在蓓佳的旁邊,餵奶、換尿布、擦身,還不住地為她禱告,堅信神的慈愛和大能一定會保守她,直到平安出院。 然而周六深夜的敲門聲,把我和先生從夢鄉中喚醒。不知敲門人是何模樣,也不知他對先生說了什麼,我的心直線下沉。幾分鐘後,我們已在去醫院的路上了。坐在車裡,呆呆地盯著車窗外面,不願相信,心底裡那個美好的夢,真的消匿在那夜晚的漆黑深處。 當護士把裹著小薄被的蓓佳放在我懷裡,凝視著她那美麗安祥,不再痛苦的面容,這是第一次抱她。過去的二十八天裡,只能用手探入保溫箱裡去撫摸她的小手和小腳,現在終於可以把女兒抱在懷中,卻不料這竟是永訣的一抱。抱著她,心像被打了一劑麻醉針,失去了知覺,沒有眼淚,沒有哭泣,思想窒息了。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回來了,我親吻了蓓佳的額頭。護士把她接過去,轉身走出房間。身穿黑衣的院牧進來,詢問是否需要為我們禱告。我謝絕了。 疑雲籠罩 心碎了,整個人彷彿陷在憂傷,陰暗寒冷,毫無生氣的泥潭中,不能自拔。親朋好友的電話,鮮花和慰問卡,醫院的心理輔導材料,都不能把我從這個泥潭裡拉上來。 我對神說:「你是賜生命的主,蓓佳是你給我的禮物,如果不是出於你,沒有人能把她從我身邊拿走。『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伯1:21)只是我不明白,為何這麼快就把她接去了?她在醫院裡受了那麼多的苦,尚未享受一天幸福的生活,這樣帶走她,豈是慈愛的上帝所為嗎?」 在家休假的日子裡,我心裡禁不住地問神「為什麼?」那天上午,步行來到為蓓佳用氣球送行的苜蓿溪谷園。 正走在兩旁橡樹林立的柏油路上,突然,一個聲音對我的心說話:「你覺得自己愛蓓佳勝過我愛她嗎?」我一下子愣住了,意識到這是神在向我發問,還沒有來得及思考,神又繼續問道:「天上飛鳥的生命,從何而來?牠們不種也不收,是誰養活牠們? 地上生長的樹木花草,又是從哪裡來? 是誰灑下陽光,降下甘霖,令它們生機繁茂? 田間奔跑的牛羊走獸,又是誰造的?牠們的食物,又是誰按時供給的? 你所呼吸的空氣、解渴的水、桌上的食物,又是誰賜的?……」 豁然開朗 神的這些問話,把我的思路帶出那個死胡同,又引入一個寬廣的世界,我的心頓時開朗。原來自己一直在「我」能為蓓佳做什麼上打轉,結果把「我」看得很高、很重、很大。 當神把「我」領入祂那寬廣、博大、深厚、無限的慈愛中,我看到無論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裡游的,凡是有氣息的生命,包括自己,都是無時無刻地仰賴大能的神和祂的供給。 我不禁開始驚嘆神的豐盛慈愛,而心中那個膨脹的「我」突然洩了氣,開始降低、變輕、縮小。在全能者面前,原來的「我」是如此微不足道,輕的如同空氣,小的如同一粒塵埃。 未曾經歷的歡樂 然而神既沒責備我的無知,也沒譏笑我的渺小。祂的慈愛如一道溫暖的、金色的光,慷慨地傾灑在我的身上,天空和周圍的樹木都沐浴在那光裡。一個身陷在憂傷、陰暗寒冷,毫無生氣的泥潭中的囚犯,神奇地被這道光拉了上來,重新有了氣息、歡樂和自由。 想到蓓佳,心不再冰冷,反覺溫暖,因為已經知曉神的慈愛比天高、比海深,遠勝過世上父母的愛,在神的身邊勝過在人的身邊。 離開苜蓿溪谷園時,腳步輕快,心裡的重擔卸去了,與剛來時判若兩人。這種起死回生的經歷,多麼令人難以置信,但卻是如此真實!正如那支飛上藍天的氣球所言,蓓佳帶給我無比的歡樂,一份從未經歷過的歡樂。 作品評論: 頓悟似乎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際遇。但作者尋曉筆下所流露的頓悟,卻是上帝巧手設計的成長契機。 這是一篇抒發情感,表達內心的文章,作者卻能運用層次有序的結構,將深刻的感性表達得淋漓盡致。全文起承轉合,循序漸進,從苜蓿溪谷園飛上藍天的氣球,隱述與愛女永別的哀傷,緊接著用「蓓佳走了」、「心碎」,強烈又直接地表達無奈的遭遇和傷痛。最後再回到那曾追念愛女,依依不捨,氣球消失在藍天的苜蓿溪谷園,讓神解開了心中的結,走出憂傷陰暗的泥沼,劃下完美得勝的句點。 無人能安排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或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刻,生命的一切都在神的手中。神透過作者在世僅僅廿八天的女兒的出生、受苦與離世,讓作者寫出了對神、對愛、對人生全新的認識。 獲獎感言: 其實,把文章寫好寄給飛揚雜誌的那個時候,便知道神已經悅納我所獻上的馨香祭物。我心滿意足,因靠著神加給我的力量,把神在我身上所行的奇妙作為用筆寫下來,盡了我的義務。不論獲獎和落選都有神的美意。 獲獎是神樂意使用這篇文章成為他人的祝福。落選則說明神在其他人的生命中有更為奇妙的作為。所以不論獲獎或落選,只要我們是為神的榮耀而寫,都被神悅納和紀念。此外,我非常感謝《神國資源》,藉每年夏天開辦的文化實務營不僅讓我學到寫作技巧,更讓我明白做一個合神心意的人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