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在天父喜悅的關係裡

新約聖經家喻戶曉的〈浪子回頭〉蔚為西洋文學史極短篇中「愛的奇葩」,簡潔見細緻地繪下「失而復得」的父子情。
自來,一段關係從崩裂、重建,到癒合為更好的境界,實為難得!我們都是偏行己路的浪子,除了天父,誰敢自比為故事裡的慈父,能無限期地等候離異的兒子迷途知返,更無條件地接納、厚愛他呢?

女兒罹患厭食症
2016年,我與罹患厭食症的女兒互動間擦槍走火,關係撕裂了。
事情是怎樣發生的?說來話長……
自幼奮發用功的女兒,終於如願擠進名校物理系,但長期受困於飲食失調的她不敢展開大學人生,執意要休學。那年,她體重急遽下降到枯槁嶙峋,住院療養近半年,到盛夏才出院。期間,我費盡苦心地陪伴照顧她,代她辦理學生貸款及生活費補助,鼓勵她把握光陰,十月直接赴大學註冊報到,別讓求學中斷。
「我怎能不聽妳?」何竟女兒對我嗤之以鼻:「妳非得控制我不可!這次我要自己決定,不用妳管,走開!」她狠狠地推開我。
我愕然,腦際雷電交加,渾身被烈火灼得劇痛。十八年來,女兒從未對我如此尖銳過,好似有把鋒利的劍無情地剌入我的心,剖開了母女倆原先的親暱與依存。再經幾回衝突,彼此的溝通從荒腔走板到不能合拍,我只能雙手高舉白旗,放棄了!
放棄跟女兒談話嗎?放棄繼續關心她嗎?
壓根兒,我是打從心底放棄這份母女情。我學著撇下關乎她的事不再插手,讓她負自己的責任。我曾幻想:舉家移居到地球的另端,留她獨自生存……她完成大學,邀我蒞臨畢業典禮甚至她的婚禮,我都不出席……我已心碎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痛得如許深,是自以為付出太多使然!
外子來自重男輕女的傳統台灣家庭,女兒是唯一的女兒,我潛意識裡份外保護她。加上她是家中第一個孩子,陪父母走過最貧窮的路徑。較諸兩個弟弟,女兒的童年是匱乏的,我就加倍竭力要栽培她,為她爭取學習才藝及參加學術活動的機會,冀望她「巾幗不讓鬚眉」,能攀登成功的頂峰。
女兒年齒漸長,學科與術科都展現天份與才華,令師長嘖嘖稱奇。一直以來,我感覺到的母女關係是良好而正向的;她想做的事,只要不違背真理,我都滿足她,設法申請補助以繳付她各項學習費,讓她生活得充實而豐富,自感是補償對她童年的虧欠。

關係崩裂難煎熬
是何時,女兒跟食物過不去?她吃得「偷工減料」,削出一身枯骨,性情行為古怪得令我好陌生。起初,我無知地猜想:「她課業壓力太大了!等考試完畢,進入理想的大學自然會復原。」這「無知」卻種下我倆關係崩裂的根。
我來自香港一個草根家庭,雙親為生計艱辛勞碌,我和弟妹在缺乏關注的成長下走出各自的天空,就以為女兒的情緒難題靠著學業前途會迎刃而解。殊料,今日的社會所潛伏的殺傷力是詭譎險惡更無孔不入的。尤其是女生的世界,充斥著各種害人的謊言,將「美」與「瘦」畫成等號去扭曲人心,女兒不幸地「中招」了。加上她以華裔之身成長於國外,長期受壓於身份認同與種族歧視的困擾,久而久之,演成嚴重精神疾病,飽受進食障礙之苦,為母的我居然後知後覺!
好一段難煎的日子,母女倆相見如冰,形同陌路。出院後,女兒總是投宿朋友家避開我。每當瀏覽臉書,看見人們貼上親子歡樂照,做女兒的寫上「感謝媽媽」的貼心話,我不禁唉哼:自問為女兒付出的心血不亞於其他母親,卻未獲一句「謝謝」,反被指為「控制」,令我好心碎!偶爾,我會憶起與她曾有過的甜蜜時光,耳畔響來她的童語呢喃:「媽媽,我永遠愛妳!我每天都等著長大,幫忙妳做家事,我真的很想快快長大呢!」是啊,她長大了,而關係卻變質了!

覺悟愧對老母親
某些天,家裡空蕩蕩,我就禁食禱告。那天在女兒的寢室跪倒下來,向天上的阿爸父傾吐真心。頃刻間,我泣不成聲,感覺天旋地轉,好不容易才恢復意識。靜默中,家母蒼老憔悴的臉顏於淚影矇矓中載浮載沉。我猛然想起:自己曾因渴望獨立而與母親舌火激戰。當時的我,橫梗叛逆,只單顧自己的事,忽略家人,且說過無數不合宜的話,深深傷透父母的心……
「爸爸媽媽,對不起!」我按耐不住地喊出來,哭得更慘烈,為自己的剛愎與自我羞愧得無地置容,直到聖經羅馬書5章8節的話從深處升起:「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我才如釋重負,在上帝跟前認罪悔改……我就立下心志,將守寡的母親放在心上,時刻為她禱告,而且要給女兒「全新的愛」。我想到「浪子比喻」的慈父對兒子饒恕的愛,恰若天父不計前嫌地愛著我,內心就充滿力量,毅然決然地跨入兩代間的鴻溝,試著與母親和女兒重新拉近。
之後,我經常在越洋電話裡關心母親。單純的她,從基督信仰與教會生活中找到寄託,令我欣慰不已。只是,我們的談話很表面,有些障礙阻隔兩人進深到真誠的情感交流中。「是我的錯,早早離家飄洋求學,渡盡客旅生涯,與家人脫節……」我悔恨未能常陪在媽媽身邊,以致母女間那份「親」已然消聲匿跡。而與女兒的破冰亦舉步維艱,言談間血氣一出,很易擦火。但我這「浪子」,除了學習慈父的愛,耐心等候關係的修繕之外,還能做甚麼呢?

驚駭不斷罪疚深
當晴天霹靂雷鳴隆隆,「禍」竟忽地「不單行」!向來穩重盡責的先生,無預警間「中年觸礁」,撞上「心理危機」,將「精神」放逐,無心於照顧家庭。時值大兒子癲癇發作至右肩脫臼,須赴院接受長期復健,外加女兒的精神健康二度頻臨崩潰,要再住院治療。瞬間,本來溫馨的五口之家,剩下我跟十三歲的老么合力撐開巨傘來遮風擋雨,讓這搖搖欲墜的避風港不致被驚濤駭浪沖毀。
日子是怎麼過的?我和早熟的小兒子學著「無感」地繼續生活,做該做的事。家走在崩解的邊緣,我總認為是自己鑄成的錯,深感愧對兒女,在罪疚與自責中活得很痛苦。幸好,全能的天父滿有智慧與謀略,「萬事」(包括「不好的事」)在祂裡頭經過互相效力之後,「益處」在愛祂的人身上自會顯明。
在無助之際,我去電住院的女兒,向她傾訴內心的愁苦。病弱的她誠懇地聆聽,並安慰我:「一切都會過去的,爸爸終有一日會恢復正常。」我對她很抱歉:「妳有病,我還對妳說些不愉快的事,真對不起。」女兒回道:「沒關係,妳心裡難過就找我,我很樂意聽妳。」自此,那隔開我倆的冰牆漸漸地溶解。不經意間,我竟跨過彼此的鴻溝,兩顆心重新靠近了。

漸往高處母女情
往後,母女倆聯繫頻繁,坦然談著各自承受的壓力。女兒吐露她有強烈的完美主義,渴望表現優異討父親的喜悅;她企圖透過節食減重,以換取纖細的身材及產生可以掌控生命的安全感,怎料走火入魔,演成可怕的神經性厭食症。她說著說著,我愈益為曾經的「無知」愧疚不已。我好後悔:「何以承襲華人家長過份著眼學業的陋習,卻忽略女兒的心靈世界!」遙想少年的我曾暗自面對霸凌,不讓疲於生計的雙親知曉,卻遺留磨滅不去的傷痕,造成失眠、抑鬱等身心問題,阻礙我發展健康的人際關係。若非聖靈親自在生命深處施行內在醫治,我又何能進入婚姻並生兒育女呢?
漸漸地,我彷彿重拾青春的心,與女兒譜起一段花樣年華的「閏蜜情」,彼此侃侃道出隱藏的心事,並坦言信仰經歷及個人的輭弱與難處。數月後,女兒出院返家,我倆經常邀約出外逛街及喝茶聊天。女兒又偕弟弟們一起,請我吃母親節午餐、為我張羅慶生、送票並陪我觀賞芭蕾舞經典……。是她堅穩地陪我走在家庭風暴的泥濘路上,兩顆曾經分離的心並肩同行間,忽而重疊成一顆壯碩的心。
另一方面,我與家母在電話裡逐漸地「講耶穌」。「妳要多多禱告主耶穌幫妳解決問題哦!」聽筒另端的她響亮地叮嚀。老當益壯的母親對探訪關懷及傳福音愈來愈活躍,完成了「天國耆兵培訓課程」,又赴菲律賓短宣,令我這擁有神學院雙學位的女兒喜極而泣:「媽咪,妳比我行,好羨慕啊!」母女「講耶穌」,講到共鳴處,她會讚嘆:「阿女,妳真的說中我的心呢!」
母親走過窮苦的歲月,過去的我未能明白她壓抑的創傷,只覺她暴躁易怒,對她避而遠之。如今,上帝賞我以悔改的心,讓我發現母親的善良與堅強,對她心生敬愛。我倆的「親」在基督的愛裡「愈照愈明」,和煦而恬美,愉悅極致。母女逐漸地心連心,互相記掛,經常彼此代求。是何時跨過了跟母親間的鴻溝?我記不得,但跨過,就是跨過了!

洗刷過後更堅韌
「浪子比喻」的慈父把產業分出去時,他是否早已洞悉,小兒子要到走投無路才會醒悟且真心轉向父親呢?天父是否也容我在懸崖邊緣抓住繩索的末梢,好去重整將近墜落的母女三代情?
在基督裡,一切天父所設立所喜悅的關係經過沖刷與火煉,是可以散發出更甜郁的芳香,甚至比原先的情感更佳美。我恍悟出:慈父「失而又得」的是更堅韌深厚再無法失去的父子情。而我這浪子在天父全備的愛裡,終於拾獲更堅固親蜜且存到永遠的兩段母女情。
是否,父神容讓任性的我走往窮途末路,才全然得回我最忠誠無偽的悔罪重生?若然,我真願時刻降卑在十架下,將生命的膏瓶打破,讓誠實的馨香、自我破碎的心靈,溢過基督跟前,好獻上我最深情的敬拜。

(作者出生於香港,台大中文系畢,先後完成中華福音神學院延伸部證書科及道生神學院宣道碩士,曾於福音機構並基督教報社從事文字工作,獲首屆論壇報雅歌小說獎佳作,文章散見於宇宙光雜誌、論壇報及香港基督教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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