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金蘋果

那時我高中一年級,穿著不太合身的卡其制服,左胸口袋上繡著欲蓋彌彰的校名,頭戴圓盤帽,雖然離開鄉下已近兩年,身上依然洋溢著化不開的土氣。

其實我不該走那一條路的。 鄉下窮孩子哪有資格上學,所以初級農校畢業之後,就到養雞場當小工,負責餵雞晒糞的工作。半年之後,遠征台北,在一家電子公司當作業員,上大夜班,擔任產品檢驗。當年我才十五歲。

60年代的台灣,許多鄉下孩子都走同樣的路,我也順理成章的跟上去,如果我一路走下去,前途大概可以預料。我兩個小學同窗好友,如今都命歸黃泉,一個死於酗酒,一個中風之後,夫妻相偕自殺。

誰把再度上學的意念放在我腦中?有一天在上班勞累之餘,突然想要上學。怎麼可能呢?我是考場敗將。「該生不予錄取」是在我小小心靈中,印象最深的一句話。誰說「失敗為成功之母」?依我考場經驗,「失敗為失敗之母」較為合理。失敗產生自卑,自卑使人沉默,沉默造成孤獨。我僅粗通文字,數學小學四年級程度,英文字母也寫不全,要考高中簡直難如登天。

當時我就讀的高中校訓為「有教無類」,果真校如其訓,我考取了。誰能為我付昂貴的學費,我一無所知。高一時大半餓肚子上學,有位同學每天便當分我一半,天天都是蛋炒飯,晚餐則全無著落,傍晚時分我經常低頭在小巷弄徘徊,盼望撿到一塊錢,買塊大餅充飢。

其實「野雞中學」也是「有教有類」,我被分到壞班,同學中有些流氓太保,在課堂裡大打出手是常事,對一個自卑、沉默、孤獨、笑不敢露齒,滿口台灣國語的「土台客」,學校也愛莫能助,任其自生自滅罷了。

「許萬常這人很有才氣。」有一天,國文老師突然在課堂上冒出這句話。魏老師國學造詣精深,為已故現代詩人覃子豪摯友,在學校兼課,賺錢貼補家用。他慈眉善目,身上時常洋溢一股馨香之氣。

我哪來的才氣呢?鄉下人的土氣未消,穿著「濫校」的制服,蠢氣頓增許多,難道魏老師慧眼識英雄,見人所未見呢? 或許他篤行孔老夫子遺訓,不假思索就把我歸類了。他教課多有創意,常帶實物到課堂上,叫學生以語文「寫生」,我一向對文字敏感,或許偶得佳句,博得老師當眾讚賞。

我開始寫現代詩。或許我從老師的一句話找到自我,化自卑為自尊,化腐朽為神奇。一年之間,我由壞班到好班,詩文從校報到小報,我搖身一變,窮學生變窮詩人,貧窮不再令我害羞,愚笨不再使我自卑,魏老師的一句話成為金蘋果,天天在我心的銀網叮噹,從台灣響到美國,從太保中學響到福克納的母校,從卡其制服的袖口,響到博士袍的末梢。

但是從世人的角度觀看,腐朽並未全然化為神奇,大學聯考我依然名落孫山,投稿也經常石沈大海,過往的時日歷經多少風暴,生命還是充滿掙扎,然而「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西人說:「生命要藉回顧方能理解」,如果我們靈眼獨具,生命每一細節都有意義,有些事餘波盪漾,歷久不息; 有些話扭轉乾坤,聲若洪鐘,落地有痕,如佛洛斯特詩中所言,「那造成極大的不同」。魏老師的一句有心之語,使我的生命撥雲見日,完全改觀。

魏老師是用「心」說話,我哪來才氣呢?然而這些都不重要,回顧以往,我心中突然起意要上學,魏老師突然說一句好話,我突然聽到福音,都不是突然的。在這些突然中,其實有個必然,認識主之後,這必然就變成理所當然了。可不是嗎?「萬事都互相效力,要叫愛 神的人得益處。」

多年來,我一直想跟老師聯繫,向他道謝,總是無法如願,深以為憾,直到近日從「孤狗搜尋」找到一則訊息:「國學大師魏子雲教授辭世,將於近日在靈糧堂舉行追思禮拜。」使我悲喜參半,靈糧堂是我在台灣的母會,我曾經在那兒敬拜事奉,是我屬靈的家。

這聲「謝謝」可要留待來日天家相會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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