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得的滋味

「你們要嘗嘗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投靠他的人有福了。」(詩34:8)
一直以來,最喜歡的月份就是四月……這時的花都鬧上了枝頭,草也肆意上了山頸,走哪,都像進入一副美麗的畫。 加上尚未放暑假,機票便宜些,遊客清少些,旅遊就多了份賞心的暢快。所以四月就成了我和先生每年的旅遊季節。

生死之抉
但今年的四月,這樣的暢快,卻成了難以忘懷的生死搏鬥……
很早就知道自己有二尖瓣脫垂 (Mitral valve prolapse) 的問題。每次健康檢查都被提出。 近幾次,超音波顯示因心瓣膜關不攏,血液回流的情況愈來愈嚴重,造成心臟逐漸腫大,所以醫生建議,最好還是及早面對。
可是因為身體沒有感覺什麼不適,再想到「面對」 的方式,只有開膛破胸一法,就心驚膽戰,想著 「再等等,或許醫術發達了,就可以不用開刀了」。
去年開始, 運動跳得激烈些,爬山走得快些,上樓時階梯多些,就會出現呼吸急促,需要緩下來歇歇的情況。這才警覺,也許是需要正視問題了……
去看心臟科醫生,她說: 「只能開刀,而且愈早愈好!」 去看斯坦福的心臟外科醫生,他也說「開刀,是目前唯一解決的辦法!」
在毫無選擇下,我決定了在四月動手術。除了對四月有份特殊的愛戀,也想到暖春應該比寒冬多份暖意,比酷夏多份涼爽,對手術後的恢復,應該更合適吧! 我的生日恰巧也在四月,以此畫下一個「新生」的界線,以後每年的慶生,是否更多了份感恩的意義?

籌算之間
開刀當天,五點十五要到醫院報到,先生太緊張,定錯了鬧鐘,三點四十就把人從睡夢中驚醒。開往斯坦福醫院的路上,天尚未透亮,山影,樹影一片朦朧。我的心也反反覆覆的轉著不同的念頭,想著這一刀下去,不知是生是死。 聽多了手術台上發生意外的故事,自己是否也會成為另一個故事的主角? 是否該在手術前交代些什麼?
進入開刀前的等候室,接受了一長串的詢問,和各項準備工作後,他們讓先生進來陪陪我。他抓著我的手開始為我禱告,他的禱告是那樣堅定,剎那間,我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想起箴言16:9 說 「人心籌算自己的道路,唯耶和華指引他的腳步」。我的腳步既然早已在耶和華的指引中,我還有什麼好籌算,好擔心的呢?

切膚之苦
手術卻比預期長了很多。本以為是四、五個小時的手術,到了午後,還不見醫生出來。先生等得心急如焚,親朋好友也不斷詢問開刀的結果。 終於在將近九個小時後,醫生出來,宣布 「手術成功!」, 那一刻,先生心中的石頭遽然墜落;而我,在經過生死搏鬥後,又展開了「重生」後的另一場爭戰…
從加護病房醒來,渾然不知身上插滿了管子。朦朧中,只覺得口渴的厲害。 有人把冰塊放在我的嘴裡, 那真如雨後甘霖,我貪婪的含著,連續要了幾次,護士就乾脆把一杯冰塊放在我手裡。開刀後胃口全失,除了冰塊和一點水果,其他全不能下嚥。兩天後,被轉到了普通病房。身上的管子被拔除了一些,感覺輕省許多。 胃口卻仍未恢復,再美味的食物端到眼前,也毫無吸引力。 那時候才深刻體會到,母親癌症後的最後幾個月,食難下嚥的景況。雖然我們天天鼓勵她多吃,換著花樣給她做各樣美食,可是她都淺嚐即止。她常說「你們不能體會我吃不下的痛苦」。那些天,我終於了然於心,那是怎樣的一番滋味…
生命的延續,是需要品嘗不同的滋味,經歷不同的奮鬥才能繼續前行的…。每天睜開眼的第一種感受,就是感恩。剛穿越死亡的隧道,能再次看見陽光在窗櫺上交織出的采影,能重新聽見護士清晨呼喚起來吃藥的聲音,都讓我感恩,也都讓我有潸然淚下的喜悅,因為知道自己還活著,還能清楚感受到周圍的脈動…
開刀的傷口不小,伴隨的疼痛也不少。許多夜裡輾轉難眠時,十字架的畫面,就會突然浮現在眼前。那被鞭傷的身體,那被釘子穿過的手腳,那椎心的疼痛,又豈是我這小小的疼痛所能比較的?但就是因為身上畫下了這個刀痕,我對救贖的體會,就突然多了份比以前更深刻的切膚之感。

捨、得之際
我想起路加福音裡曾記載一個女人。當耶穌在法利賽人西門家裡坐席時,她也去了,還拿著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穌背後,挨著他的腳哭,眼淚溼了耶穌的腳,就用自己的頭髮擦乾,又用嘴連連親他的腳,把香膏抹上。西門心裡議論說,耶穌若是先知,必知道摸他的是誰,是個怎樣的女人,乃是個罪人。耶穌接下來對西門說的話,卻是毫無預期的令人驚詫,彷彿在直路上開著車,忽的就轉出了道…「這女人許多的罪都赦免了,因為她的愛多,但那赦免少的,他的愛就少」。每每讀到這裡,我就會思想「赦免與愛」到底有什麼關係? 「坐席與用香膏膏主」,又有何差異,會讓耶穌發出這樣的評語?
但在醫院那些無眠的夜裡,我才深刻體會,原來愛的多寡,不是我們蒙赦免多寡的原因,而是我們蒙赦免後,對恩典多寡的體認。如果我們對十字架的「捨」沒有深沉的體會,如果我們對救恩的「得」僅停在蒙祝福,那麼我們就仍不暸解救贖的代價是何等大…
而我,是在經歷了生死的關頭後,才對救恩有了另一番徹頭徹尾的體悟…
開刀後,醫生說要多走路,才能幫助恢復。所以每天被督促,要在醫院的迴廊裡來回散步。傷口的疼痛使我舉步維艱,身旁的世界卻還是急速的流動著。走著走著,心中就升起一層薄霧…… 能重新走路,重新感受在流動的人群中,依然存在的真實,是何等值得感恩的一件事呵! 我為以往所有視之為「理所當然」的輕忽,求神赦免。 其實每天能呼吸、能張眼、能開口、能行走 … 哪樣不是神的恩典? 哪樣可以隨便輕慢的呢? 沒有失去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擁有時的美好。 難怪大衛在經歷死蔭的幽谷,體驗在敵人面前,神為他擺設筵席的恩典之後,說「我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只有對救恩有深切體認的人,才會甘願打破香膏,甘心一生一世為主而活呀!

甘甜之味
住院一個星期後,終於回到想念許久的家。迎面而來的,是一盆盆怒放的花朵,還有兒子送的一大串“Feel better soon” 的氣球在隨風飄揚。一星期前離開家時,還是灰暗的黎明,如今歸來,卻是陽光飄灑的午後; 時境不同,心情的溫度也陡然上升許多…
回家的當天,就有人送來了美味雞湯和菜。之後幾乎每隔三兩天,都有人送上不同的補湯、美食,甚至連我愛吃的零食都一應俱全。這些愛的供應裡,有小組的、詩班的、教會弟兄姊妹的,我成人主日學的學生,甚至過去教會一起同工過的,我輔導過的……他們爭先恐後地登記,要為我做食物,只因為我曾在他們身上,在教會中擺上那麼一點點……
他們的愛讓我愧疚… 想起自己曾埋怨過,為什麼服事總是做不完? 曾自憐過,為什麼服事還要受人論斷? 但今天神卻讓我看見「若有人服事我 ,我父必尊重他」。這樣的尊重,是透過我的軟弱,弟兄姊妹甘心樂意的擺上,並我完全歇下服事的羽翼時,藉由神的愛在此向我顯明…
開刀後,品嘗過最豐富的滋味,應該就是眾人毫無保留,傾倒而下的愛了吧…
想吃五香牛腱,涼拌牛筋,有人立刻做了送來,還外帶我深愛的手工饅頭。有人知道我愛吃牛肉乾,就去買了兩大袋不同口味的牛肉乾,外加我愛吃的芝麻糖。各種的雞湯、魚湯、排骨湯,成了我進補的主食,外加各家精心調製的菜餚,都成了我每天不同的驚喜。除了食物,還有不同送來的花,從小盆到大盆,自己插的、花店買的,艷紫千紅,在屋裡一列排開…這些熱情,如擋不住的火,不斷燃燒起我心中深深的感動。我對神說: 「我算什麼?怎配得這樣的恩典?我何德何能,怎能承受如此的待遇? 」
但從心底,我深知,不是我值得,乃是因為神的愛激勵他們,不是我配得,乃是弟兄姊妹將基督的愛,做在我這最小的肢體身上。於是每天心裏,都像裝了自動的噴泉,不斷地湧出感恩的水花來… …

施、受之別
休養的過程中,另一番較難調適的滋味,大概就是要放下一切,變成一個一無所用的「閒人」,甚至是一個行動遲緩的「老人」了!
過去走路,如疾風快雨,現在走路一快,心臟就陣陣緊縮,不得不緩下步伐。過去上下樓梯,輕如母鹿,現在像個裹小腳的人,一步纏一步,完了還得坐下喘個半天。車不能開了,東西不能提了,飯菜不能燒了…… 過去的 「急行板」,現在一瞬間,全換成了「慢板」,甚至還是 「極慢板」… 生活原是滿了忙碌的音符,嘩一下畫下了休止符,人也成了要靠人服伺的人,一開始還真的有些不能適應!
但也許神就是要我全然軟弱,全然無助,才能真正學會全然倚靠,全然仰望吧!
從一向是「施」 的角色,變成了 「受」 的角色,而且是一段不短時間的 「受」,還真覺得有些沉重……但神慢慢讓我看見,「受」也需要學習; 學習謙卑、學習領受、學習感謝,更學習讓他人有機會,經歷「施」 的喜樂和祝福…… 於是我敞開了心懷,每天用感恩的心領受不同的愛心。在「接受」的過程中,我更體貼「受」的人的心情,也更感激那些「施」的人的愛…
原來行過死蔭幽谷,就是要學習 「我」 的死去,「慾」的捨下,「己」的埋葬,才見救贖的可貴,領悟生命的感恩,學會甘心的順服……
於是,我為苦難後的豁然開朗, 獻上感恩!

作者簡介
作者來自台灣。 目前定居加州,曾任職資深軟體測試工程師近二十年,於2013年退下職場。 目前教授私人中文和鋼琴。 育有三子。 在教會中擔任成人主日學老師,團契小組輔導,教會司琴及詩班班員。曾多次帶領婚姻,親子講座。 業餘喜愛寫作。

評審評語
. 優美的字句後面蘊含著豐富的人生體驗,細膩的人生刻畫中自然地突顯出以基督為主的生命。作者鉅細靡遺地記錄自己身心靈的變化,非但不令人覺得
繁瑣,反而引人入勝,與作者一起細細體會甚麼是「主必興旺,我必衰微」。很有生命感染力的作品。
. 懂得捕捉人生的變化,懂得捉住聖靈所要教導的功課,懂得感激肢體所奉獻的愛心,懂得用筆觸敏銳地表達心路歷程,作者活在基督裡的豐盛生命,活
潑地表達在心靈豐富的感受。感受的能力,正是得獎的主因。

得獎感言
接獲得獎通知時,真是難以置信!因為不敢期盼,所以格外激動。
收到今年徵稿信時,我剛動過心臟大手術,還在休養中。手術原本預計是四、五個小時,結果卻花了將近九個小時才結束。在加護病房醒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感謝主, 我活了!! 詩篇23篇的經文,剎那間浮上心頭「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這篇詩篇曾經因為太熟,讀起來, 常是漫不經心,直到手術後甦醒的那刻,才深切體會大衛對神的「放心」和 「信靠」是何等真實!
在休養的過程中,每天都感受到不同的滋味。同樣的花草樹木,同樣的藍天白雲,現在添加了更多感恩的色彩。慢下來的步調,不得不放下一切,過隱藏的生活,也讓我品嘗到了順服的滋味。對基督捨命的代價,不再只是對著鏡子觀看的模糊,對弟兄姊妹的愛,也有了深入心扉的體會…
在人看來,我似乎是經歷了極大的苦難,但神卻藉著這次「心」的更新,開了我的眼。讓我看見過去以為的 「能」,其實全是神的憐憫;過去自以為的擺上,相較於十字架的捨命,全算不上什麼。行過死蔭幽谷的經歷,是神要我學習放下老我的驕傲,得著生命中更多的祝福!
這篇「捨得的滋味」,正是因為領悟到,「捨」並不是失去,乃是神要我更豐富的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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